《台灣人的醜陋面》- 李喬

 

這書我很早就讀過了,老家書架上還有紙版,現在 國家文化記憶庫 連手稿都收入了。最近在討論陸配(大陸籍配偶)是否具參政權時,再拿出來反思。

李喬,小說家、文化評論者。原名李能棋,評論時採用筆名壹闡提。所以在手稿上你會看到署名 壹闡提。

李喬在《台灣人的醜陋面》中,以深沉的憂患意識對台灣人的國民性進行了嚴厲的剖析。這本書與柏楊的《醜陋的中國人》互為呼應,但李喬更專注於台灣特殊的歷史背景、殖民經歷以及移民社會的特質。這比較單純只是性質及書名類似,不須做過多比較。

根據書中觀點與後續相關的社會評論,台灣人常被討論的幾種「劣根性」或性格弱點可以歸納如下:

1. 淺盤文化與「近利」傾向

李喬認為台灣人普遍缺乏長遠的眼光,表現出明顯的短視近利。這種性格源自早期移民社會的不安全感,導致大家傾向於追求「立刻見效」的利益(如投機性的炒作、跟風行為),而較少願意投入百年大計的基礎建設或深層文化累積。高中老師常說這受地理影響 川短流急 (相較大陸的長江 黃河的意思)。

2. 「見風轉舵」的機會主義

由於長期的殖民歷史與政權更迭,台灣社會演化出一種強烈的生存本能。這種本能有時會轉化為缺乏原則的「投機主義」。

  • 趨炎附勢: 習慣向強權靠攏以求自保。

  • 缺乏核心價值: 在面臨利益抉擇時,道德與理念往往容易被犧牲。

3. 「差不多先生」的粗糙心態

台灣人常有一種「隨便啦」、「沒關係」的處事態度。李喬觀察到,這種不求精確的精神導致了社會在公安、環境保護、工程品質上的種種瑕疵。這種「馬虎」文化,與追求極致專業的職人精神相對,成為社會進步的阻礙。

4. 盲目崇洋與缺乏主體性

書中也探討了台灣人的自卑感。因為歷史原因,台灣人有時表現出過度崇尚外來文化(早期是美日,後來是各類流行文化),卻對自身的鄉土與歷史缺乏認同感與自信,形成一種精神上的漂流狀態

5. 「一窩蜂」的從眾心理

這在現代被稱為「蛋塔效應」。台灣人看到別人做什麼成功,就喜歡全盤複製,缺乏原創性與獨立思考。這種現象背後反映的是對未來的不安,以及害怕被社會群體排斥的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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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作為避難所:從一貫道看台灣人的集體焦慮

李喬對「一貫道」(他常稱之為「台灣一貫教」)的剖析相當犀利,且帶有濃厚的社會學與心理學色彩。他並非從宗教教義的好壞去評價,而是將其視為反映台灣人集體心理缺陷的一面鏡子。以下是他觀察到的幾個核心特點,基本上跟上面的五點大致契合。

1. 典型的「避難心理」與「現實功利」

李喬講的一貫道僅是禿顯台灣人的宗教觀,台灣人對宗教基本上反映了移民社會長期的不安全感。一貫道只是一個最具代表性的「標本」,用以揭示台灣人對宗教極其務實且帶有強烈補償心理的特質。台灣人這種「有拜有保佑」的普遍信仰,本質上是一種「交易型信仰」,深刻反映了移民社會與殖民歷史遺留下的集體焦慮。

  • 靈魂的保險單: 他指出許多信徒入教並非為了追求高深的真理,而是為了「求平安」、「消災解厄」。這是一種將宗教當作「現實利益交換」的表現,本質上與台灣人的短視近利(求現報)相呼應。如果這尊神「不保佑」了、不靈驗了,台灣人會毫不猶豫地棄之而去,甚至出現過「落難神明」被丟棄的現象。這證明了台灣人拜的不是「神」,而是拜「功能」。早期來台拓墾的移民面臨環境極度險惡(黑水溝、瘟疫、族群械鬥、政權更迭),生命財產極度不穩定。既然現實制度無法提供保障,宗教就成了唯一的避風港。在東港的王船博物館看到送王船的思維也是一例。

  • 末世論的恐懼: 透過對「劫難」的強調,吸引在政治、經濟壓力下感到無力的人民尋求庇護。

  • 逃避責任的藉口: 當台灣人說「有拜有保佑」時,往往是在規避人的主體責任。事情搞砸了,怪運氣不好、怪沒拜好;事情成功了,說是神明保佑。這種「凡事求神」的習慣,削弱了台灣人理性分析問題、承擔社會責任的能力。

2. 「大雜燴」式的文化性格

李喬批評台灣文化常有一種「雜揉但缺乏主體」的傾向,而一貫道「五教合一」的教義正好契合了這種「差不多先生」的性格。

  • 缺乏嚴謹邏輯: 什麼神都拜、什麼經都唸,這種不求精確、不深究教義衝突的特質,被李喬視為台灣人性格中「思想隨便」的體現。宗教是「賄賂」而非「信仰」,台灣人的祭拜行為往往不是出於對神聖價值的追求,而是一種「對價交易」。

  • 收編與包容: 這種性格雖然讓宗教擴張極快,卻也反映出台灣人缺乏堅定的核心價值觀。

3. 封閉性與「家天下」的權威結構

他觀察到一貫道早期的組織形式帶有強烈的「祕密結社」色彩:

  • 家長式管理: 點傳師、壇主與信徒之間存在著階級森嚴的服從關係。李喬認為這反映了台灣人性格中殘存的「奴性」與對權威的依賴,即便在信仰中,也習慣找一個「家長」來引導自己,而非獨立思考。

  • 圈內人意識: 這種宗教形成了一種強烈的「我們與他們」的隔閡,這也是台灣社會早期「派系文化」的一種精神縮影。

4. 歷史壓抑下的補償心理

李喬也帶有一絲同情地分析,在過去高壓的政治環境下,一貫道成為庶民階層唯一的「心靈出口」。

  • 精神慰藉: 當現實生活中缺乏尊嚴與參與感時,宗教內部的儀式感與互助網絡,補償了台灣人在政治與社會地位上的失落。

「有拜有保佑」:一種移民社會的保險契約

  • 在台灣的民間信仰邏輯中,光明燈只是「基礎保費」,根據不同的「人生風險」,廟宇延伸出了極其細緻的「加保方案」。這正反映了台灣人在面對不確定性時,那種「多拜多保佑、有求必有應」的集體焦慮。依照現今台灣社會的習俗,除了光明燈,常見的「加保」燈種包括:

    1. 針對特定風險的「分類保險」

    • 太歲燈: 專門針對「本命年」或「對沖」的風險。這反映了台灣人對週期性厄運的恐懼,認為這比一般的光明燈更具針對性。

    • 文昌燈: 針對學業、國考、升遷。這體現了台灣社會對「翻身」與「社會階級移動」的集體渴望。

    • 財神燈: 針對經商、投資、求財。這與李喬批判的「現實功利主義」最為吻合,直接將信仰轉化為財富增長的祈求。

    2. 針對健康的「強效保單」

    • 藥師燈: 祈求身體健康、消災延壽。對於高壓工作的族群(如竹科工程師或金融從業人員)來說,這是一種心理代償。

台灣人習慣把雞蛋放在多個籃子裡。在金融上我們買不同的 ETF(如 0050 配 00919),在信仰上我們也買不同的「燈」來對沖人生的波動。但與其點財神燈,不如精研財報與技術指標;與其點藥師燈,不如落實精準的健康管理。這正是台灣社會最有趣的地方:我們一邊用最尖端的半導體與精密的金融邏輯治理生活,一邊用最傳統、最「有拜有保佑」的方式安定靈魂。


對李喬而言,一貫道在台灣的演變,與其說是宗教現象,不如說是「台灣性格的活標本」。他批判的是其中隱含的消極避世、功利主義與對威權的膜拜。他認為,如果台灣人不能從這種「求神拜佛保平安」的低層次信仰提升到對公義與真理的追求,就難以建立真正成熟的國民性格。

別人的囝子死袂了

在《台灣人的醜陋面》中,李喬對「別人的囝子死袂了」這句俗諺有極為深刻且沉痛的批判。他將這句話視為台灣國民性格中「極端私我主義」「缺乏公德心」的最高代表。

李喬認為,這不僅是一句俏皮話,更是台灣社會許多亂象的根源。以下是他剖析的幾個層次:

1. 「私我」與「公我」的斷裂

李喬指出,台灣人對「家族」或「自己人」有極強的向心力,但對「社會公眾」卻極度冷漠。

  • 家門內外的雙重標準: 台灣人可以把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卻把垃圾隨手丟在門外巷口。

  • 缺乏公共空間意識: 「別人的囝子死袂了」反映出一種「只要我(和我的家人)好,外面發生什麼慘事都與我無關」的冷血邏輯。

2. 移民社會的「掠奪者心態」

李喬從歷史背景分析,台灣是一個移民社會,早期充滿了資源爭奪與族群械鬥。

  • 生存至上: 為了生存,發展出了一種「死道友,不死貧道」的投機心態。

  • 不信任感: 因為對社會制度、法律與政權缺乏信任,台灣人傾向於只相信血緣與金錢,對外界則採取「剝削」或「無視」的態度。

3. 責任感的缺失與逃避

這句話背後隱含著一種「收割利益,規避責任」的醜陋面:

  • 轉嫁代價: 企業為了省錢排放廢水(毒害別人的孩子),建商為了暴利偷工減料(壓死別人的孩子)。

  • 冷眼旁觀: 當公共利益受損時,只要自己沒受害,就選擇噤聲或看戲。李喬認為這種「自私」是阻礙台灣邁向成熟法治社會的最大絆腳石。

4. 奴化教育下的後遺症

李喬也帶有一絲批判地認為,長期的統治者並不鼓勵台灣人培養「公民意識」或「主體性」,而是希望大家只管好自己的生計就好。

  • 政治冷感: 「別人的囝子死袂了」也體現在對社會公義的冷漠,只要火沒燒到自己家,就不會站出來反抗不義。

李喬寫這一章節的用意在於:如果一個社會每個人都抱持著「別人的囝子死袂了」的心態,最終所有人的孩子都會成為這種自私文化下的犧牲品。 他強調,台灣人必須從「私我」走向「大我」,學會同理心與公共參與,否則這種醜陋面將永遠像詛咒一樣跟隨著這個島嶼。

「這種自私不是為了生存,而是為了在傷害他人中獲取多餘的便宜。」 —— 這是李喬對這句話最嚴厲的定罪。

陸配的參政權

對比今日台灣社會對陸配(大陸籍配偶)的態度,李喬當年的批判核心在於「不安全感導致的排外」與「缺乏主體性的焦慮」,這些元素在今日的陸配議題中依然若隱若現,但表現形式已隨時代演變。我們可以從以下幾個層次來對比:


1. 「非我族類」的防衛機制

李喬曾提到台灣人因為長期的殖民與政權更迭,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圈內人(自己人)vs. 圈外人」的劃分。

  • 李喬的觀察: 這種心態導致台灣人對外部力量既恐懼又依賴。

  • 今日現狀: 陸配在台灣社會常被貼上政治標籤,而非單純的「新住民」。社會對陸配的態度,往往隨著兩岸關係的緊張而波動。這種將「個體」等同於「政權」的防衛心理,正是李喬所說的,因缺乏自信而產生的過度防衛。

2. 「別人的囝子死袂了」與權利的排他性

關於您提到的「別人的囝子死袂了」心態,在探討陸配的身分證取得年限健保權益時,常引發激烈爭論。

  • 冷漠與歧視: 當部分群體主張縮短陸配入籍年限(如 6 年改 4 年)時,反對聲音中除了國家安全考量外,有時也夾雜著「怕他們來搶資源」的功利計算。

  • 法律上的不對等: 陸配與外籍配偶在法律待遇上的差異,反映出社會在面對這群「最接近卻也最遙遠」的人時,存在一種李喬筆下的「私我主義」——只要不影響我的生活品質(健保、補助),對方的基本權利可以被無限期擱置。

3. 「自卑與自大」的交織

李喬指出台灣人有一種「自卑感引發的自大」。

  • 過去: 台灣早期對東南亞或大陸配偶帶有一種優越感,認為對方是為了「經濟目的」而來。

  • 今日: 隨著大陸經濟崛起,這種優越感逐漸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焦慮。有些台灣人一方面享受陸配帶來的勞動力或家庭支撐,一方面又在文化或政治上表現出排斥,這種矛盾的心態正是李喬所批判的「缺乏穩定主體性」。

正面改變

然而,對比李喬當年的絕望感,今日台灣社會也展現了進步的一面。終戰時(1945年),李喬只有12歲,他終究還是二戰後的小說家。今天的台灣社會,經歷了八十年,也發生了幾項非常具體且深層的「質變」。李喬當年的筆觸帶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焦慮,而這八十年間,台灣人正試圖從他口中的「孤兒意識」走向「主體覺醒」。以下是幾項具體的轉變:

1. 從「孤兒意識」轉向「公民參與」

李喬曾嚴厲批判台灣人的「孤兒意識」——因為長期被拋棄、被殖民,導致性格中帶有自卑與過度防衛。

  • 過去: 表現為對公共事務的冷漠(「別人的孩子死不完」),只求家族私利。

  • 今日: 台灣已轉型為成熟的公民社會。從環保運動、食安議題到社會權益(如多元成家、陸配與新住民權益的討論),台灣人開始學習將「公共利益」視為「自我利益」的延伸。這種從「私我」到「公我」的擴張,是性格上最大的進步。

2. 從「差不多先生」到「精密產業的追求」

李喬批判台灣人做事馬虎、不求精確的「草率性格」。隨著產業的轉變「追求精密」的性格,已經逐漸取代了李喬所說的「差不多」心態

  • 過去: 以家庭代工、仿製為主的經濟型態,追求「量」與「快」,不在乎「質」。

  • 今日: 台灣在全球半導體與高精密製造業(如 TSMC)的成就,徹底反轉了這種形象。這種產業特質要求極致的嚴謹與紀律,在潛移默化中重塑了台灣人對「專業」的尊重。這種「職人精神」的興起,正在修復李喬口中那種馬虎的醜陋。

3. 從「盲目崇洋」到「本土美學的自信」

李喬觀察到台灣人因缺乏主體性而「文化自卑」,習慣仰望外來文化。

  • 過去: 認為國外的東西才好,本土文化(如台語、客家文化、原住民傳統)被視為粗俗。

  • 今日: 台灣正處於「文化自信」的重建期。無論是國片、本土文學、手搖飲文化,或是對鄉土歷史的重新挖掘,台灣人開始懂得欣賞自己的「土氣」,並將其轉化為獨特的競爭力。

4. 從「封閉的避難心理」到「多元認同的挑戰」

李喬筆下的一貫道或民間信仰,反映了台灣人尋求「精神避難所」的心理。

  • 過去: 宗教與社會關係建立在「利害交換」上。

  • 今日: 雖然功利性信仰依然存在,但台灣社會正展現出去標籤化與極高的多元包容力越來越多的年輕一代開始將外配視為「新台灣人」的一部分,強調人權與平權,而非僅看血緣或政治立場。面對外配、移工與不同政治立場的衝擊,雖然仍有陣痛與摩擦,但比起李喬時代那種「為了生存而排外」的緊縮感,現代台灣更像是一個開放的實驗室,正在學習如何與「他者」共存。許多陸配、移工經營的餐飲深受台灣大眾喜愛,這種透過「舌尖上的文化」進行的融合,正在緩緩化解李喬筆下那種生硬的隔閡。


總結:從「受害者」到「當家人」

如果說終戰初期的台灣人是帶著創傷的「受害者」,性格中充滿了投機與不安;那麼今日的台灣人正緩慢轉變為這座島嶼的「當家人」。

李喬所批判的「劣根性」並未完全消失(如交通亂象中依然可見「自私」),但這種批判已經從「宿命論」轉變為「可修正的社會問題」。李喬寫這本書的目的並非單純的謾罵,而是所謂的「批判式的愛」。他認為只有直視內心的陰暗面,台灣人才能從「奴性」與「自卑」中解脫,建立起真正健康且獨立的人格。隨著時代變遷,現代台灣社會在公民意識、專業精神與本土自信上應會顯著提升。更重要的是真正的當自己的主人。

「在追逐高精密半導體與精算 ETF 報酬率的今日,我們內心深處那種追求『保佑』的移民性格,或許從未消失,只是換了形式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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